中篇[守夏] D&s 5/7
守屋的失眠變得越來越嚴重。每個深夜,她只能靠着烈酒和安眠藥勉強入眠,而每當清晨醒來,看着鏡子裡自己憔悴的容顏,以及客廳裡那個永遠低眉順眼,宛如精準儀器般的藤吉,她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。
這愛如今化作了最烈性的毒藥,日日夜夜侵蝕着她。
守屋比誰都清楚,藤吉之所以變成今天這樣,全是因為自己那天的一把耳光,以及那句殘忍的「記住你的身份」。
是她親手殺掉了藤吉的靈魂,把一個好不容易學會微笑,學會表達愛意的她,重新拍碎,逼回了那具冰冷麻木的軀殼裡。
在到藤吉,她真的過得不快樂。
即使她每天都在微笑,即使她說着「我有主人就很好」,但她那雙眼睛,出賣了她靈魂深處的枯萎與絕望。
(她不該承受這種生活的…)
(她不該當一隻只會聽從命令的機械人。)
守屋無數次在深夜看着藤吉房間的門,在心裡痛苦地吶喊。
守屋做了一個決定。
一個會讓她抱憾終身,卻能將藤吉從這個名為「守屋」的無形地獄中解脫出來的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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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個陰天,烏雲壓得整座城市喘不過氣來。
守屋穿戴整齊,手裡拿着車鑰匙。
她看着正在玄關為她整理大衣的藤吉。
「貓貓,今天晚上有個派對,跟我一起出席。」
守屋深吸了一口氣,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「好的,主人。請問需要配合什麼樣的穿著風格?商務還是私人?」
藤吉利落地將大衣遞給守屋,臉上依舊掛着那副無懈可擊的,應酬式的微笑。
「私人的。就穿那天你自己選的衣服吧,晚點我回來接你。」
守屋轉過頭,不敢看那雙空洞的眼睛。
「明白了,主人。」
門關上了。
藤吉站在玄關,看着那扇緊閉的防盜門。
她沒有多想,更沒有去猜測守屋的意圖。對現在的她而言,主人的命令就是絕對的坐標,她不需要去思考為什麼,只需要執行。
傍晚六點
黑色商務車平穩地行駛在通往郊區的高速公路上。
車廂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守屋雙手緊緊握着方向盤,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,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副駕駛座。
藤吉安靜地坐在那裡,目光看着車窗外飛逝而過的街景。這條路越走越偏僻,兩旁的霓虹燈逐漸被高大的樹影取代,四周的景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熟悉感。
藤吉看着窗外,眉頭在幾個月來第一次微微皺起。
這條路,這個方向…
「れなぁ,我們…是要去哪裡?」
藤吉轉過頭,雖然依舊用了尊稱,但語氣裡終於有了不同尋常的波動。
守屋聽到了藤吉叫她「れなぁ」,而不是「主人」,這讓她險些當場落淚。
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回頭,這是唯一能救藤吉的辦法。
「對,今天的派對,就是寵物派對。」
守屋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。
藤吉的身子劇烈地一抖。
寵物派對。
那是她噩夢開始的地方,也是她被那個瘋女人用鐵鍊拴着脖子,在地上肆意踐踏尊嚴的地方。
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回到那個充滿了物化與扭曲的獵場。
可現在她最依賴,甚至偷偷愛着的主人,竟然要親自帶她去那個地方。
「主人…為什麼?」
藤吉的聲音終於有了情緒反應。
這段時間以來,守屋每天都活在無盡的痛苦與煎熬中。她看着藤吉每天像個機械人一樣生活,沒有靈魂,沒有生氣,只有無條件的服從。
每當藤吉用那種毫無溫度的微笑對她說「身為寵物,我有主人就很好」時,守屋就知道,自己正在親手殺死藤吉。
她愛藤吉,但她的愛太過沈重,夾雜了商場的爾虞我詐,其他人的無端糾纏,以及她那高高在上的掌控欲。
她的身邊是一個充滿了毒素的漩渦,藤吉待在這裡,只會被一點點溺死。
所以,守屋決定放手。
她動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脈,在商場上找到了一位信得過的朋友。
那位朋友家境極其優越,家族資產龐大到根本不需要她去工作。
更重要的是,那位朋友以前也曾全心全意地養過一隻寵物,但最後,那隻寵物因為背叛而離開了她,這讓那位朋友傷透了心,至今單身。
「一起參加派對,不好嗎?」
「到了。」
隨着一聲沉悶的剎車聲,車子停在了一座奢華的莊園門前。
莊園內燈火輝煌,無數穿著華麗的人正帶着他們的「寵物」進進出出,喧鬧聲與金屬鏈條的撞擊聲,在夜色中顯得無比刺耳。
藤吉看着車窗外那幕熟悉的、令人作嘔的景象,眼底最後一抹光亮,徹底熄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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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園內的大廳依舊金碧輝煌,無數的名流在互相攀談,炫耀。
守屋帶着藤吉走進會場,她的出現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。身後的藤吉低着頭,顯得那樣格格不入,就像是一隻誤入狼群的羔羊。
「れなぁ~這裡。」
一個溫柔且沉穩的女聲傳來。守屋順着聲音看去,一位身穿深藍色西裝,氣質高雅的女人正站在角落的休息區,手裡拿着一杯紅酒。
那就是守屋的朋友,Mさん。
Mさん雖然身處這場物化人類的派對中,但她沒有那些名流特有的貪婪與暴戾,反而帶着一種經歷過背叛後的淡淡哀傷。
當Mさん的目光落在藤吉身上時,她的眼神瞬間不同了。
「這就是你跟我提過的…藤吉?」
Mさん放下酒杯,緩緩走了過來。
「嗯。Mさん,以後…她就拜託你了。」
守屋點了點頭,不敢去看藤吉的表情
Mさん看着低頭不語的藤吉,輕輕嘆了口氣,隨後伸出溫暖的手,牽住了藤吉那隻冰冷的手。
「放心吧,我答應過你的事,一定會做到。我會好好對她的。」
Mさん對着守屋說,她的聲音帶着讓人安心的魔力。
直到這一刻,藤吉才徹底明白發生了什麼。
守屋不是帶她來參加派對,守屋是要把她送給別人。像是在商場上轉讓一項資產或者丟棄一件不再需要的玩具一樣,將她徹底踢出自己的生活。
藤吉猛地抬起頭,那雙沉寂了許久的眼睛裡,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滔天的絕望與不可置信。
她死死地盯着守屋那張冷漠的側臉,眼淚在眼眶裡瘋狂地打轉。
「她有足夠的時間,有數不盡的財富,可以每天二十四小時陪着你。」
「更重要的是,她經歷過背叛,所以她接受了你,就會一心一意地對待你。她不像我…我的身邊有太多利益、太多逢場作戲…你待在我身邊,只會被我差勁的脾氣和商場的骯髒所傷害。」
守屋在心裡痛苦地對着藤吉說。
這就是守屋自以為是的最深沈的愛。
她要把藤吉,交給一個比自己更好的人。
「所以…主人你不要我了?」
這句說話,不再是機器人般的順從,而是充滿了小孩子被拋棄時的,撕心裂肺的失望與哀慟。
「對,我不要你了。」
守屋掐緊了自己的掌心,強迫自己用最殘忍,最無情的語氣開口。
「Mさん會比我更加珍惜你。她不用工作,有的是時間陪你,你以後…也不用再承受我的壞脾氣,不用再次成為機械人了。」
守屋轉過頭,迎着着藤吉那雙盛滿了淚水與絕望的眼睛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對自己進行凌遲。
「主人…」
「不要再叫我主人了。」
守屋打斷了她,她感覺如果再待下去,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把藤吉搶回來抱在懷裡。
「Mさん,我先走了,藤吉的東西我收拾好再通知你。」
守屋匆忙地交代了一句,隨後猛地轉身,大步流星地朝着會場出口走去。
走着走着,一滴滾燙的眼淚終於衝破了眼眶的束縛,順着守屋精緻的臉流下來,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瞬間被無數交錯的皮鞋踩得粉碎。
(貓…對不起…對不起…)
守屋捂着自己的嘴,將到了喉嚨的哭聲生生嚥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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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吉呆呆地站在Mさん的身邊,她的手還被Mさん溫柔地牽着。
周圍的喧鬧聲,音樂聲,玻璃杯的碰撞聲,在這一刻全部在她的世界裡退去。她的世界,變成了一片死寂的黑白。
她看着守屋決絕,甚至顯得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,逐漸消失在大廳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後。
巨大的衝擊讓她的意識出現了短暫的抽離,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。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中,過往這一年多來,她與守屋之間的一幕幕回憶,開始像走馬燈一樣,在她的腦海中不可抑制地、瘋狂地閃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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閃回的第一幕,是那個腐爛又惡臭的寵物派對。
她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,脖子上的鐵鍊被那個瘋女人瘋狂地拽動,周圍全是冷眼旁觀和嘲笑。
在她即將絕望地閉上眼睛,承受那一記耳光時,那個氣場強大且迷人的女人撥開人群走了出來。
『要不,我領養?』
那時候守屋的聲音,在藤吉聽來,是這世上最溫暖的天籟。
『我れなぁ做所有事情都不會後悔。』
畫面再轉,來到了那間寬敞乾淨的頂層公寓。
她洗完澡出來,寬大的浴袍顯得她無比狼狽。守屋一邊嫌棄地皺眉,一邊卻無比溫柔,細心地拿着藥霜,一點點抹在她手臂上那些醜陋的瘀青上。
『想叫就叫出來。在我這裡,你不需要演一齣冷靜的戲。』
那時候的守屋雖然嘴硬,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,全是藏不住的疼惜。
畫面突然變得黏稠且熾熱,那是那個雷雨交加的深夜。
守屋喝了酒,將她帶倒在臥室柔軟的被褥中。床榻間的糾纏是那樣瘋狂。
那一晚,她們越過了主人與寵物的界線。藤吉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這輩子唯一的歸宿,她以為自己是特別的。
然而,畫面卻在瞬間被無情地撕裂。
那是高級會所的走廊,門縫裡,Aさん正挑逗地摸着守屋的臉。空中花園裡,Bさん正溫柔地吻着守屋的額頭。
而守屋只是笑着,縱容着,那種習以為常的態度,將藤吉所有的安全感徹底擊碎。
最後一幕,是那個開了燈,一片死寂的客廳。
她的質問,以及那迎面而來,狠辣且清脆的一記耳光。
『啪!』
『記住你的身份。』
『這並不意味着,你有資格來管束我的生活。』
守屋冰冷且殘忍的聲音在腦海中不斷回蕩。
「原來從頭到尾…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啊…」
藤吉在心裡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走馬燈的畫面最終定格在守屋剛剛離去時那個決絕的背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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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吉看着大門的方向,雙眼空洞得沒有一點生氣。她任由Mさん牽着她,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。
她曾經為了守屋,親手捏碎了自己的靈魂,退回了那個完美的寵物外殼。
而現在,守屋連這個外殼都不要了,將她徹底遺棄在了這個她最恐懼的地方。
「れなぁ…」
藤吉無聲地喚着那個名字。
她緩緩閉上了眼睛,將所有的回憶,所有的愛意,以及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留戀,徹底埋葬在了無盡的黑暗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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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莊園外的馬路上,守屋開着車,在深夜的暴雨中,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們都以為自己做出了對對方最好的選擇,卻在命運的洪流中,將彼此生生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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