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篇[守夏] D&s 6/7
Mさん的宅邸坐落在半山腰,四周環繞着茂密的竹林。與守屋那間充滿現代感,線條冷硬的頂層公寓不同,Mさん的家更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療養院。
室內鋪滿了踩上去毫無聲響的厚重羊毛地毯,空氣裡常年點着淡淡的檀香,溫暖,安靜,甚至帶着幾分遲暮的暮氣。
這裡沒有商場上的爾虞我詐。
Mさん如守屋所期望的那樣,是一個近乎完美的「飼主」。Mさん甚至不用去公司上班,她每天的大多數時間,都用來陪伴藤吉。
但藤吉的靈魂,已經死在了離開守屋的那個雨夜。
來到Mさん家的第七天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茶几上,Mさん細心地將一盤剛切好的新鮮草莓推到藤吉面前。
藤吉坐地毯上,雙手規矩地放在膝頭,脊背挺得筆直。
「小貓,快看看!是你尊屬的新項鏈。還有嚐嚐看,這是今天早上剛從溫室運過來的,很甜。」
Mさん的聲音溫柔,有點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Mさん把守屋送給藤吉的白金項鏈換成新的鑽石項鏈。
藤吉微微抬起頭,臉上立刻浮現出那副練習了無數次的,完美卻毫無溫度的微笑。
她伸出的手捏起一顆草莓,優雅地放進嘴裡,甚至連咀嚼的次數都像是經過精準計算。
「謝謝主人,非常好看,草莓非常甜。主人費心了。」
嚥下後,藤吉微微躬身。
Mさん看着藤吉,眼底出現了濃重的無力感。
這一個星期以來,無論Mさん怎麼做,藤吉都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。
Mさん帶她去挑選頂級的絲綢衣物,藤吉會微笑着說「主人挑選的我都喜歡」。
Mさん親自下廚做了豐盛的晚餐,藤吉會一言不發地全部吃完,然後溫順地說「謝謝主人的賜予」。
有一次,Mさん拉起藤吉的手,帶她去花園裡散步。藤吉沒有反抗,她的手任由Mさん牽着,冰冷,柔軟,卻毫無生氣。
當Mさん停下腳步看着她時,藤吉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,那雙眼睛失焦地看着遠處的竹林,像是一具操控的精緻木偶。
Mさん在藤吉身上,看到了自己過去那隻寵物的影子。
不!
藤吉甚至比那隻寵物更殘忍。
那隻寵物至少會哭,會反抗,而藤吉就連反抗的力氣都懶得出了。
「小貓,是不是…你不喜歡我這個主人?」
Mさん終於忍不住,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藤吉那個客套的微笑再次完美地掛回臉上。
「不是的,主人你對我非常好,比我遇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溫柔。能在這裡是我的福氣。」
藤吉搖了搖頭,語氣誠懇。
「可是你不快樂。」
「你坐在這裡,但你的靈魂不在這裡。每天都在看着同一個地方發呆,你在等誰?」
Mさん一針見血地指出。
她看着藤吉,眼底滿是心疼。
藤吉的微笑僵在了臉上。
在這一瞬間,飛快地掠過了痛楚。
她在等誰?
每當廚房裡傳來咖啡的香氣,她會本能地以為那個一臉疲憊的女人正揉着太陽穴走出來。
每當深夜雷雨交加,她會下意識地望向客廳吧台,渴望着那個滾燙的懷抱和一聲沙啞的『貓貓』。
れなぁ這個名字,已經化作了一根倒刺,深深地扎進了藤吉的心臟最深處。
Mさん看着藤吉的反應,自嘲地笑了笑。
「你還記住れなぁ對嗎?」
Mさん深吸了一口氣,決定不再自欺欺人。
聽見那個久違的名字,那雙蓄滿了淚水卻死撐着不落下來的眼睛,終於迎上了Mさん的目光。
Mさん心裡嘆了口氣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過去,那段因為背叛而破碎的感情。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靠着無微不至的陪伴去治癒藤吉,但現在她已經知道,藤吉的心裡早就被另一個人塞得滿滿當當,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。
Mさん雖然極其捨不得藤吉,因為她太渴望身邊能有一個人長久地陪伴,但與其每天看着藤吉像個沒有靈魂的機械人一樣枯萎下去,她寧可放手。
「我給你兩個選擇。」
「第一,留下來,繼續留在我身邊當我的寵物,我會一直對得好。第二…你離開這座大宅。」
Mさん看着她。
藤吉猛地抬起頭,不可置信地看着Mさん。
「但是,走是有代價的。」
「如果你選擇走,你必須付給我一百萬的賠償金。」
Mさん故意開出了一個苛刻的條件。
一百萬。
Mさん心裡清楚,藤吉身為寵物,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錢。
Mさん其實不想她離開,這一百萬,是她最後的自私留人手段。
「我給你一晚上的時間考慮。明天早上告訴我你的答案。」
Mさん說完,站起身離開了客廳。
那一晚,藤吉在房間裡坐了整整一夜。
她看着窗外的月光,摸着自己的脖頸。
留下來,她可以當一隻衣食無憂的金絲雀。
走,她將一無所有,再度變成那個被世界拋棄的垃圾。
但如果留下來,她的餘生都將在對守屋的瘋狂思念中被折磨致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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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清晨。
當Mさん來到客廳時,看見藤吉已經站在那裡。
藤吉把Mさん送給她的衣服,首飾全部整齊地疊放在床上。
「想好了?」
Mさん的聲音有些顫抖。
「謝謝主人這段時間的照顧。這是一百萬的本票…」
藤吉深深地躬下身去,那是一個無比標準卻也無比決絕的告別禮。
藤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薄薄的紙,那是她用自己以前跟着守屋時,守屋打到她私人賬戶裡,她從未動用過的「薪水」和「零用錢」兌換的。
藤吉抬起頭,那雙幾天來一直死寂的眼睛裡,此時竟然有了解脫的光芒。
「嗯,所選擇…離開。」
Mさん看着那張本票,她自嘲地笑了笑。
「走吧…去找你的歸處吧。」
Mさん轉過身去,不再看她。
「謝謝你,主人。」
藤吉還回Mさん送的鑽石項鏈後,大步走出了這座溫暖的牢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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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把藤吉送走後,守屋就再也沒有去過藤吉那間臥室。她每天下班後,就只是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坐在客廳的吧台旁喝酒。
工作上的合作依然在繼續,A さん和Bさん依舊會給她發來曖昧的訊息,但守屋甚至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了。
商場上的利益,她不再在乎。
逢場作戲的交際,她感到厭惡。
沒有了藤吉的這座城市,對她而言,不過是一片荒蕪的廢墟。
這一天守屋終於鼓起勇氣,走進了藤吉以前住的房間,打算收拾藤吉的日常用品,方便之後送過Mさん家。
房間裡很乾淨,乾淨得像是從未有人住過一樣。
守屋坐在床沿,看着藤吉的衣服,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胸湧而上。
她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,原本以為裡面什麼都不會有,卻在抽屜的最深處,看到了一個精緻的皮質日記本。
那是藤吉的日記。
守屋將日記本拿了出來,翻開了第一頁。
裡面用工整、甚至有些笨拙的字跡,記錄着藤吉來到這裡後的每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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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4月12日。晴。】
今天,她幫我上藥了。她把藥擦在我傷口上的時候,我覺得她很溫柔。
她叫我要有活著的權利。她好奇怪,天底下的主人不都是喜歡寵物聽話的嗎?但她皺眉的樣子…其實很好看。
【5月20日。雨。】
今天在商務宴會上,那個叫Aさん的女人摸了她的手。我好生氣,生氣得想要把那個女人的手砍下來。可是我算什麼呢?
我只是她養的一隻寵物。我只能站在角落看着她笑。心裡好難受,像是被針扎一樣。
【6月15日。陰。】
昨晚…我們上床了。那是れなぁ嗎?她叫我的名字。我好幸福,幸福得以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。
我偷偷在心裡已定她為『伴侶』,她應該不會發現吧?如果是夢,請讓我永遠不要醒來。
【7月2日。暴雨。】
她打了我。
那一記耳光好響,我的臉好痛,但心更痛。
她說『記住你的身份』。原來,上床只是主人的恩賜,是我太貪心了。我把她惹生氣了,我是個差勁的寵物。
我要把那個貪心的自己殺掉,我要做回最聽話的木偶,只要能留在她身邊,怎樣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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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屋捧着日記本,眼淚終於決堤般地湧了出來。
她把日記本緊緊地貼在自己的心口,整個人蜷縮在藤吉的床上。
「對不起…對不起…」
守屋撕心裂肺地哭喊着。
她看着日記本上那些字句,每一筆,每一劃,都是藤吉對她那滿溢到快要溢出來的卻又卑微的愛。
而她卻親手把這份愛當成「偏激」,狠狠地一耳光打碎了。
就在這時,守屋的手機微微震動了一下。
守屋擦擦眼淚,拿起手機。
本來是一個工作的訊息,但她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Mさん的對話框。
《晚上好。Mさん,藤吉以前留下來的一些日常物品和衣服我已經收拾好了,明天我給你快遞過去吧。》
她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用冷靜的文字打下。
《Mさん:咦?藤吉前幾天就已經離開我這裡了。》
對面過了好幾分鐘,才回過來一條訊息。
守屋的瞳孔猛地收縮,死死地盯着屏幕。
接着,Mさん發來了一大段文字,詳細地敘述了那天她們之間的對話,包括那一百萬的賠償金,以及藤吉寧可放棄一切,再度變成流浪貓,也要選擇離開的決絕。
《Mさん:她把那一百萬給了我,那是你以前給她的錢。れなぁ,她現在一無所有了。》
守屋放下手機,大腦一片空白。
她靜靜地坐在沙發上,四周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。
藤吉走了。
她離開了Mさん,卻也沒有回到自己這裡。
在這個有權有勢,物化人類的冷酷世界裡,一隻沒有主人的寵物,在法律和世人眼裡,就只是「流浪動物」。
「你去哪了…貓…到底去哪了?!」
守屋衝出家門,開着車在深夜的街道上瘋狂地尋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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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低垂,天空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藤吉一個人走在冰冷潮濕的街道上,她並沒有目的地,沒有方向。
正如Mさん所說,現在的她是一隻沒有主人的流浪貓。
街邊的路人投來異樣,嫌惡,甚至是帶着不懷好意的目光。那些在深夜尋求刺激的人看着她單薄的身影,蠢蠢欲動。
但藤吉什麼都感覺不到。她只是向前邁着步伐,從黑夜走到黎明,從黎明走到朝陽破曉。
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,灑在城市冰冷的街道上時,藤吉停下了腳步。
她抬起頭,看着眼前這棟熟悉得不能再高階的高級公寓大樓。
本能反應。
即使大腦告訴她這裡已經不再屬於她,但她的身體,她的雙腳,依然在無意識中,帶領着她回到了這個曾經給了她救贖,也給了她最深痛楚的「家」。
藤吉有些慌張地將自己縮進了大樓對面梧桐樹的陰影裡。她不敢進去,她更不敢讓守屋看見現在這樣狼狽又骯髒的自己。
早上八點。
大樓的旋轉門緩緩轉動,那個熟悉的身影出門了。
守屋戴着眼鏡,但即使隔着這麼遠,藤吉也能看出守屋憔悴了許多,連平日裡那種勝券在握的沉穩步伐,都顯得有些虛浮。
守屋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,隨後車子絕塵而去。
「能再見你一面就夠了…」
她看着守屋離開的方向,嘴角卻微微勾起。
藤吉轉過身,拖着疲憊至極的身體,再次漫無目的地走向未知的街道。
也許找一個沒有人的乾淨角落,安靜地睡過去,就是流浪動物最好的結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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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暴雨如期而至。
守屋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。她找了整整一天,動用了人脈,甚至差點去報警,卻依舊沒有藤吉的半點消息。
她精疲力竭地癱坐在玄關的大理石地面上,連鞋都懶得換。
(叮咚)
清脆的門鈴聲,突然打破了公寓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守屋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防盜門。
門外,走廊的感應燈亮着。
一個濕透又狼狽不堪的身影,正靜靜地站在那裡。
藤吉頭髮被雨水打濕,凌亂地貼在臉頰上,她的臉色慘白得像沒有血色 。
兩人在門口隔着門檻,死死地對視着。
守屋看着眼前這個消失了幾天,被她日思夜想的藤吉,眼眶在瞬間紅得滴血。
看着守屋震驚,痛苦的眼神,藤吉有些無措地向後退了一小步。
「對不起,我只想…最後來看看你。我沒別的意思,打擾了。」
藤吉低下頭,不敢看守屋的眼睛。
藤吉說完轉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,準備走回那片冰冷的雨幕中。
看着藤吉決絕離去的背影,守屋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,在這一秒徹底崩斷了。
驕傲,主僕,威嚴,在這一刻通通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「貓貓!」
守屋猛地衝出門,一把抓住了藤吉那隻冰冷得沒有溫度的手腕,將她生生拽停在原地。
「不知道今天…れなぁ能不能收養一隻…『流浪貓貓』?」
守屋用盡了這輩子最溫柔又最深沈,也最無賴的語氣,在藤吉身後輕聲開口。
藤吉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徹底僵硬了。
流浪貓。
她不是資產,不是商品。
不是可以隨意轉讓,隨意踐踏的寵物。
守屋用的是「流浪貓」。
一隻需要被心疼 被抱回家、需要用愛去撫慰的自由的生靈。
藤吉停住了,她甚至不敢回頭,生怕這又是自己瀕死前的一場美夢。
守屋沒有給她猶豫的機會。
她小心翼翼地拉着藤吉將她帶回了溫暖明亮的公寓,隨後砰的一聲,狠狠地關上了那扇隔絕了全世界風雨的大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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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門後,守屋一把扯掉了藤吉身上那件濕透的衣服,拿過一條浴巾,將藤吉整個人死死地包裹在裡面。
「你瘦了很多…」
守屋捧起藤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,看着她那雙終於有了生氣、此時正蓄滿了淚水的眼睛,心痛得近乎要跪倒在地。
藤吉看着守屋滿臉的淚水,長久以來死死撐着的防線,在這一刻也積鬱爆發。
「れなぁ…我好想你!我真的好想你!…對不起…是我太差勁了,對不起…」
藤吉死死地抓住了守屋的風衣衣襟,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。
「不,是我的錯!全是我的錯!」
「我不該打你!我不該對係說那些殘忍的話!我不該把你送走!在你走後的每一天,我才明白我有多愛你!
我不要你當什麼聽話的寵物,我也不要你當什麼精準的機械人!
我要你笑,我要你對我耍小脾氣,我要你吃醋,我要你…因為我愛你!」
聽着守屋遲來的告白,藤吉在她的懷裡哭得撕心裂肺。
那顆長久以來被冰封的心臟,在守屋的眼淚和瘋狂的愛意中,終於奇蹟般地重新恢復了原本熾熱的跳動。
守屋低下頭,狠狠地,溫柔地吻住了藤吉那冰冷的唇瓣。
這一次,沒有鎖鏈。
這一次,沒有主僕。
「かりん。」
「這輩子,你都別想再離開我了。我會努力去把你碎掉的地方,一點點黏回來。」
守屋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深情。
藤吉伸出手,輕輕環住了守屋的頸項。
她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那個久違的,帶着小傲嬌與無限依戀的微笑。
「那個…你能幫我再次戴上去嗎?但這次我想再次成為你身邊的人。」
藤吉從口袋中拿出那條白金項鏈。
「かりん,希望這次你不會後悔留在我身邊。」
守屋為藤吉重新戴上項鏈。
「只要關於你事情都不會後悔,尤其是…這輩子被你撿回家的那一天,れなぁ。」
藤吉看着守屋那雙漂亮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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