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篇[森田村] Robin Hood 4/5

 

影片看完的那一夜，田村把手機丟在床上，像被燙傷一樣。她沒有哭得更大聲，只是靜靜坐到天亮，盯着窗外一點一點變亮的東京天空。

她沒有回覆那封郵件，也沒有追蹤IP。因為她知道，森田既然敢把過去說出口，就代表她已經把所有退路都燒乾淨了。

同一時間，在另一座城市的飯店裡，森田把手機關機，拔掉電池，塞進抽屜最深處。她靠在牆上，閉上眼。

腦海裡全是田村哭泣的樣子，她從沒親眼看見過那個畫面，但她想像得出。

她以為這就是永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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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三天後，她的另一部備用手機響了。

陌生號碼，沒有來電顯示。森田猶豫了很久，還是接起來。

「森田小姐？我是警視廳網路犯罪調查組的小林警視正。我想跟你談談。」

對方是個聲音有點沉的女性。

「你怎麼找到我的？」

森田語氣平淡。

「是田村和你故意留下的痕跡。更重要的是，我不是來抓你的。我想見你一面，當面談。」

小林的語氣不帶威脅，反而像在陳述事實。

「為什麼我該相信你？」

森田沉默很久才張口。

「因為我知道你跟田村的關係，田村不知道這通電話。而且，我知道你不想再傷害她。」

小林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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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後

森田出現在一間不起眼的咖啡店最裡面的卡座。

小林已經坐在那裡，面前放着兩杯黑咖啡，一杯加糖，一杯不加。

「我知道你喜歡黑的。」

森田一坐下，小林就推過那杯不加糖的咖啡。

「找我做什麼？」

森田沒有碰杯子。

「我從兩年前就開始私下追蹤你。不是因為職務，而是因為好奇。田村的報告我看過，她把你寫得很乾淨。我自己挖了更深一點，發現你的技術確實遠超我們現在組裡任何一個人。」

「你入侵系統的手法很精準，轉帳路徑層層偽裝卻總是留下可追的尾巴，尤其是那些摩斯密碼。」

小林沒有拐彎抹角。

她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檔案夾，輕輕放在桌上。最上面一頁是田村的調查報告，下面夾雜着一些森田作案時留下的摩斯密碼解碼紙。

森田保持沉默。

「我欣賞你的技術。不是因為你能偷錢，而是因為你總是選擇對的目標。那些不法商人，毒販，貪官。

你的程式碼乾淨又有效率，連我們組裡的專家都復刻不出那麼完美的側通道利用。

但更讓我欣賞的，是那些你故意留下的線索。」

小林翻開檔案，指向那些解碼的摩斯密碼片段。

「這不是隨機雜訊。這是你寫給她的信，對吧？

一封藏在數位足跡裡的道歉信。你每一次作案都故意留下一點，讓她能拼湊出來。

你想讓她發現你，卻又怕她發現得太早。

而且信還沒有寫好就被田村發現了。」

小林把森田心裡話都說出來。

「你怎麼知道這是給她的？」

森田低頭盯着咖啡杯。

「因為我看過田村的筆記本。她親手抄寫了每一個片段，按時間順序排列。她發現時，臉色蒼白得像鬼一樣。

她沒告訴任何人，但她崩潰了。

那天晚上，她回家後應該有質問你，不是只從IP漏洞找到你，而是從這封信裡，先一步拼出你的心。」

小林笑了笑，笑裡帶着一點理解。

「我…我只是想在被抓住前，先跟她說對不起。我知道自己不配，但每抱着她入睡，我都覺得自己是個騙子。

我留那些線索，是想給她一個機會，親手結束這一切。」

森田的眼眶紅但強忍着淚。

「你內疚對吧？內疚隱瞞她，內疚讓她愛上一個罪犯，內疚讓她每天在工作中追捕自己的愛人。你愛她，卻又覺得自己會毀了她。

所以你停手了，消失了。但消失並沒有讓內疚結束，對嗎？它還在啃噬你。」

小林點頭，眼神柔和了一些。

「我父母死的時候，我發誓要讓那些惡人付出代價。但遇見她後，我開始質疑自己。我想停手，但停手意味着背叛那些受害者。

我想告訴她一切，但告訴她就意味着會失去她。」

森田沒有否認。

「森田小姐，這就是為什麼我找你。我有妹妹。十年前她被一個網路詐騙集團騙光積蓄，最後沒能走出來。

我抓了那群人，但人和錢已經回不來。如果當時有你這樣的人，或許結果會不一樣。」

「我欣賞你，不是因為你的犯罪，而是因為你的正義有一種扭曲卻有效的正義。那些信，證明你不是冷血的黑客，你有心。」

小林傾身向前。

「田村現在過得不好。嗯…她升職了，但眼睛裡沒了當初的感覺了。她恨你隱瞞她，卻更恨自己沒能早點發現。她每天工作到深夜，像在懲罰自己。你離開後，她變成一個空殼。」

小林打開手機，點開一張田村呆坐在辦公室的照片。

「那你想怎樣？抓我回去，讓她親手逮捕我？」

森田的淚終於掉下來。

「不。我想招你進來。正式成立網路犯罪對策室特別技術顧問。你留下，幫我們破案。用你的技術，站在陽光下，做你一直想做的正義。」

小林搖頭。

「你瘋了？我是通緝犯。」

森田愣住。

「沒錯，你是『幽影』，但你從沒傷害過無辜的人。你轉的每一筆錢，都救過一個家庭。還有除了我和田村，沒有人知『幽影』是誰，所以嚴格來說你不是通緝犯。」

「而且，這是贖罪的方式。你內疚對她的隱瞞？那就回來，守在她身邊。讓她看見你能改變。那些未完成的信，可以用行動寫完。」

小林的眼神堅定。

「我答應的話，她不會知道，是嗎？」

森田低頭盯着檔案上的摩斯密碼很久很久。

「至少一開始不會。我會把你安排在另一個小組，避開她負責的案件。」

小林點頭。

「將功補過。因為你欠她一個改變，也因為我不想再看見一個有才能的人，把自己逼進死胡同。」

小林的聲音變得更低。

「好，我答應。」

沉默很久，森田終於開口。

她以為那是永遠的訣別，卻沒想到，命運會用另一種方式，把她拉回同一個世界。